藝術家張洹:從畫架走向行為藝術

藝術家張洹:從畫架走向行為藝術

文:沈鬱

所以,張洹的藝術創作究竟是從何時開始覺醒?從古典到當代,從繪畫到行為,從材料到形式,他經歷了多個領域間的不斷創新和變化,最終形成了自己獨有的創作體系。很難想像一位藝術家在一生之內能夠跨越如此多的創作領域,更令人驚訝的是;張洹的創作幾乎從不受任何條件的約束。人們無法從他的早期求學經歷中看出什麼異於常人的部分,包括剛開始進入社會的時候,他所選擇的道路也十分循規蹈矩:1988年大學畢業後,他首先到鄭州教育學院擔任了美術史教師,為期兩年。

1991年,張洹決定去北京,到中央美術學院繼續進修,而這所學校對他的吸引力,主要在於它的歐洲學院傳統。在此不得不提到1989這一年對中國當代年輕人造成的巨大影響,主要在於視野的開拓和新思潮的湧現。張洹敏銳地感到一個新的時代即將到來,他幾乎馬上就受到了感召。必須幹些什麼,必須到北京去,必須在藝術上有所作為。對20多歲的人而言,未來是一種並不具體的存在,對當時的張洹來說,只有行動意謂著一切。

他辭職離家,直奔中央美術學院,那兒開設了一個碩士油畫班。在此之前,張洹從未到過北京,中央美術學院的老師和這所中國藝術最高學府歷年輸出的名家在他心目中長期處於某種崇高的位置,後來他形容那一切「非常神祕」。

當時對張洹影響很大的是趙無極在浙江美院講學時,由學生整理出來的講課筆記:一本在美院學生之間廣泛流傳的「小冊子」。據張洹回憶,「這本小冊子當時圈子裡的人都是抄啊抄啊,爭著看。」這本珍貴的筆記裡有兩點讓他覺得受益匪淺:「一是趙先生講到一幅畫,畫面的每一個地方都要不同,在每一個不同的地方都要讓它動起來、呼吸起來,這樣才能賦予一件作品生命力;另外一點是你畫任何一個事物都不是為了畫它而畫,你畫它是為了你的內心,是借題發揮。」

這兩條重要的繪畫思路徹底改變了張洹對「蘇派體系」的原有看法,他感到豁然開朗,思路一下子打開了。「原先在課堂上畫模特,一般老師規定畫什麼,我就畫什麼」,後來這一情況徹底發生了變化,「老師常常費了兩個小時把光線、畫布和一位女模特安排好,他走後,我們就讓模特自由趴下或仰面睡覺。」自此,張洹不再受老師要求的條條框框所約束,開始釋放天性,按照自己的意願來創作。「我想畫手就畫手,想畫腳就畫腳,甚至畫得什麼都不像了。」美院的老師看到他的作業說,你不需要模特了,你可以回家了。

Photo Credit:天下文化提供/法國巴黎龐畢度藝術中心收藏

張洹,《家譜》,2000,54x41cm。 初到央美的那種神祕感,正在學習和生活的過程中逐步減弱,直至完全消失,而這一切並不令人感到意外。這不只因為張洹在一個全新的地方打開了視野、接觸到新的學習資料,更因為當時中國社會剛剛開始的巨變,每時每刻都在產生許多新的東西。這一切對人的影響是極其巨大的,其作用無異於「催化劑」和「分離劑」,既在青年張洹的內心催生出強烈的自我表達欲,又因審視和判斷而與油畫這一類傳統藝術表現形式,產生了無法同步的分離欲。架上繪畫已經無法滿足他的創作需求,他迫切需要找到一種新的表達方式。

其後發生的一件事, 很大程度上促成了張洹創作上的陡然轉向。1992年,他搬進了當時位於北京東四環的一個村落,以獨立藝術家的身分開始進行創作。在此前27年的生命中(包括一直以來所接受的正統美術教育),沒有絲毫跡象顯示出他突然將創作方向轉變為行為藝術的必然性,此前他也從未顯露出對行為表演的興趣,但為此他甚至放棄了油畫。不由得令人產生了大膽的猜測,張洹的想法實在太多了,僅靠架上繪畫是遠遠無法滿足他的。

在後來的自述中,張洹說:「長時間以來,對平面的感覺始終覺得靠近不了自己,就嘗試用一些材料,感覺會接近一些。」有一次,他在垃圾場撿到一個塑膠製成的服裝模特的下半身,有一條腿呈黑色,裡面是空的。張洹用自行車把它扛回了工作室,覺得「看著很好」,就把自己的腿穿到塑膠模特的一條腿裡,這樣一來,他一下子有了三條腿。「我突然有一種頓悟,三條腿!我用三條腿試著往前走路,這種感覺很奇怪但讓我激動,我好像找到了一種方法,來解決原來怎麼也解決不了的問題。」

這種用身體參與到創作中的方式將張洹完全打動,這可以說是他真正意義上用身體創作的第一件作品,雖然從未在任何展覽中出現過。「用身體創作的直接性,讓我感覺很踏實,我對自己說我只能這樣做,其他都不需要了,其他都不能感動我,什麼都不要了,只要自己的身體。」

Photo Credit:天下文化提供/日本東京原當代美術館收藏

張洹,《為魚塘增高水位》,1997,68.5x101.5cm。 對自我身體的「發現」讓張洹走入了一個新的領域,很快,他迎來了個人創作歷程中的第一道分水嶺。1993年10月,張洹與中央美術學院油畫進修班的其他11名同學,計劃在中國美術館共同舉辦「90年代藝術展」,意在展現這些藝術家們在美院學習兩年後取得的成績。展覽開幕前,有兩位藝術家(分別是馬寶忠、王世華)被取消了參展許可,而張洹由於一直對自己的參展計畫嚴格保密,才得以最終實施他的首個正式行為表演專案。

據展覽觀眾回憶,展覽開幕前5分鐘,張洹出現在美術館正門外,身著一條內褲,身上背著一只大軍包,裡面放著一個醃鹹菜的大罐子,預先裝滿了紅色顏料。他在地上鋪了一塊很大的方形白布:行為開始了!只見他將罐子高高舉過頭頂,將裡面的紅色顏料緩緩傾倒在自己頭上,隨著怵目驚心的紅色迅速覆蓋他的身體,順流而下的是許多玩具娃娃的頭顱和殘肢。突然,他猛地把罐子摔在白布上,然後跪了下來,在破碎的瓦礫殘片中找尋娃娃的殘肢,又將這些被染紅的肢體組裝成一個完整的玩具娃娃,帶著它走到美術館裡,掛在一副正在展出的4乘6米的黑油氈前面,這個表演就結束了。

這是張洹第一次公開表演,這次行為的代價是2,000元罰款和整個展覽的告終,由於張洹未經許可私自進行行為藝術表演,這個展覽馬上被官方取締。「我的表演做完之後,美術館館長和保安就過來了,問這是誰做的,我說是我做的。當時美術館同時正舉辦一個部隊老幹部的展覽開幕式,他說你願意私了(繳罰金),還是公了(送到公安局)?私了的話繳罰金、寫悔過書,你們的展覽還能繼續開......」張洹寫了悔過書,又趕緊去借了2,000元錢繳上去,希望展覽還能繼續進行,結果展覽依然被勒令馬上關閉。回想往事,張洹依然有些耿耿於懷的樣子,「這個展覽被關掉了,我給我的同學帶來了很不好的影響,非常糟糕,至今還很內疚......」

這件名為「流淚的天使」的作品,其創作靈感主要來自張洹及身邊朋友當時的生活狀態。「當時在北京,我和周圍的這些朋友都差不多遇到過這樣的事,差不多每個星期我就能聽到一個朋友跟我講,女朋友懷孕了。」在當時的環境和條件下,意外懷孕只能到醫院進行人工流產,張洹說那種害怕的感覺就是特別不願意讓家人和學校知道,「當你看到醫院用的鐵盤子上面,這麼小的三寸長的脊椎骨,毛茸茸的像硬幣大小的手,血淋淋的,讓人很難忘......」

Photo Credit:天下文化提供/私人收藏

張洹,《問孔子2號》,2011,矽膠、鋼、碳纖維、丙烯,390x980x660cm。 最終,他用從垃圾堆拾得的、殘破的娃娃玩具代替了這些未出生的孩子,現場表演時,還播放了平克.佛洛德(Pink Floyd)那首著名的〈牆〉(TheWall)做為背景音樂。但這件作品甚至還來不及被更多人觀看和解讀,就被迫匆促地結束,而這似乎也從側面預示了張洹接下來數年的行為藝術表演將要遭遇的困境-被粗暴地打斷,被蠻橫地驅逐。

在當時還很封閉的中國主流社會,與身體有關的一切都屬於禁忌,在公共場所裸露身體只會被視為有傷風化,沒有人關心你這樣做的原因是什麼、背後又有哪些思考。張洹憑著本能和直覺,面對一堵堅硬的銅牆鐵壁發出了自己的聲音,這同時標誌著他從一名初出茅廬的油畫系學生,正式成為對個人、時代、社會三者影響兼而有之的、正在逐步成長的獨立藝術家。

每個人的青春看似大同小異,無非憑著激情和熱血四處碰撞,盲目地消耗一些生命。這就是這個名為「張洹」的故事的開端:一個初出茅廬的藝術家離開家鄉,來到了一國之都,他年輕、敏銳、堅定而頑強,摸索著尋找自己的道路。儘管一開始他的聲音是那樣小而微弱,看起來如此勢單力薄,就像曠野中的一盞油燈,好像只要風颳得更猛烈些,就能輕易將它吹滅。但時間會印證亙古不變的真理,今朝微弱的星星之火,他日必將以燎原之勢點亮整塊平原。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張洹生死書》,遠見天下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中國傑出的當代藝術家張洹・第一本授權中文傳記,他所行的非常人所想、非常人所能為,他的藝術永遠在更新,這段修行的一切,皆為了質問:生存為何?真實為何?張洹,早期以行為藝術震驚世人,而今在全新的「香灰畫」領域,為藝術界注入了嶄新的活力。在張洹的身上,好似有無限待爆發的能量,過去,這股能量透過他的身體來展演;現在,他的能量進化成冥想式的、精神式的,他不再選擇蒼蠅、蚯蚓、鐵箱、生肉等驚駭甚至危險的素材來表達心靈訴說的衝動,但他帶領創作的諸多大型裝置,依然在世界各個角落造成極大的震撼-對於靈魂的探索,永遠都是人類最終極的命題。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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